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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拴在磨道里的童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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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
网友  发表于 2020-7-28 08:20:09 |阅读模式
  陈强伦
  我的童年是在磨道里度过的,七岁就开始拉磨扣,十二岁就能扶着磨棍推磨。
  磨,是当时农村家庭必备的重要生产工具,家家户户都有一盘。没有磨,粮食就不会变成面粉。农村有一句老话“推着吃,缝着穿,搂着烧”。说的是吃饭要磨推,穿衣要缝补,烧火做饭要上山搂草。
  磨是由坚硬的花岗岩石凿制而成,直径一般为二尺,分上下两部分,方言叫上下两“期”。上期稍厚,下期稍薄,上下期合在一起,中间由一个叫做“磨芯子”的小木橛做轴。磨,整体座在木制的圆形磨盘上,磨盘由四个腿的架子支撑着,称作磨腿。磨盘的直径大出磨的直径若干,起着承接面粉的作用。在上期的中心稍偏外处,留有一个10公分直径的上下孔洞,称作磨眼,推磨棍的主驾驶负责用左手将堆在磨顶上的粮食粒拨进磨眼内。上下两期石磨的对合面,錾刻着一条条凹凸的沟槽,推动上期磨的转动,通过上下磨的挤压、磨挫,将粮食磨碎,面粉就一点点从磨缝中流出,在磨盘上积攒出一个个锥型的小面堆,积攒到一定程度,用面瓢挖起来,倒进一种叫做“罗”的面筛子里,将细面“罗”进纸盆,粗的再继续上磨推。
  上期磨的侧面凿有两个小圆眼里,小圆眼里楔进圆形木桩,方言叫“磨橛子”,人们常说女孩子头上扎着两个“磨橛子”,其出处就是来自这里。磨橛子上挂一个小绳子扣,一根木棍穿过绳子扣,一头别在磨上,一头横在推磨人的肚子上,用肚子顶着磨棍向前走,磨就转动起来了,面粉也就磨出来了。
  推磨一般是俩人,一个大人推磨棍,一个孩子拉磨扣。拉磨扣的绳子一头套在磨橛子,一头勒在小孩的肚子上,奋力往前绕着磨道不停地拉、不停地走,面粉就不停地往外流。
  每个家庭的磨,大小厚薄不同,安放的位置也不相同,有的安在正间的北窗下,有的安在正房的里间,住房宽裕的则安在厢房里,我家的磨就安在东厢房。
  有劳动力的家庭一般都是大人推磨,像我们这种没有劳动力的家庭,家里的孩子都经历过推磨这种出力、苦闷、乏味、单调、枯燥的磨砺。
  七岁那年,由于要在家帮母亲照看小我五岁的妹妹,母亲就没让我去上学。有一天我看到东厢房里母亲、姐姐、哥哥在磨道里说说笑笑地围着磨道转,我感觉好奇,就想去试试。我哥将磨扣向我头上一套,我就高兴地拼命向前拉,这一拉磨还真的就快速转动起来了,口中喊道:“不用你们,我自己拉就行了。”还别说,我自己还真的拉动了两圈。于是大家就夸我“真棒!”“真有劲!”大我三岁的哥哥,趁机跑到院子:“合适了让我弟弟拉吧,我头晕得要命。”说完就一溜烟不见影了。我自投罗网地被拴上了磨道。
  我可能天生是个推磨的材料,有的人不能推磨,围着磨道转不了几圈,头就转晕了,可我竟不知道晕是个什么感觉,我的拉磨扣生涯从此开始。
  我拉了一年的磨扣,好不容易拉到上学,可上一年级的我,放学后还得帮母亲拉磨,一是我完成作业快,二是有劲、会拉,更重要的是拉磨我头不晕。
  我上小学的时期,就是农村人民公社最兴盛的时期,大人们白天上生产队干活,晚上还得推磨,不推磨就没有面粉吃,推磨成了当时最要紧也是最繁重的家庭劳动。只要母亲一推磨,我就得到磨道里拉磨扣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一天天长大,力气也一天天见长,在家庭当中的作用也一天天变得重要起来。
  推磨是个难受的活,但最让难受的还是我正在推磨时有小伙伴找上门来约出去玩。见我在拉磨,他们很失落,我更落寞。看着他们在院子里等我,我心里像猫挠的一样着急。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好言好语把这些孩子们支走,我无奈继续推磨。
  有一次我和母亲又在推磨,又来了几个小伙伴约我,母亲又要劝他们走,我就挤眉弄眼地示意他们别走,在院子里等我。等磨盘上的面粉积攒多了,母亲停下来罗面的当口,我央求母亲:“你罗一会面,我和他们在门口玩一会儿,等你面罗完了我就回来了。”“好,别跑远了啊!”母亲话音刚落我就和小伙伴们跑了,是那种撒了脚丫子拼了命地跑,一直跑上西耩顶生产队的打麦场。初春季节,微风吹拂,在磨道里被粉尘呛了半天的我,感觉外面的空气太清新了。
  闲了一冬的麦场,干净平整宽敞,小伙们越集越多,我们就玩起了打鬼子的游戏。打麦场成了拼杀的战场,场边的草垛成了进攻的堡垒。你争我夺、你上我下,左冲右突,东拼西杀,对方始终没打到我们,反而被我们赶出麦场,我们骄傲地凯旋回家。
  在打麦场上,对方没有打到我们,回家却挨了母亲好一顿打。母亲拿着扫面的笤帚疙瘩往我肩上、背上、腿上、腚上一阵乱打。
  母亲说:“你慢慢长大了,能帮妈干点活了,妈很高兴。你父亲不在家,你们一百个嘴等着吃饭,光靠我自己,把你妈累死也干不完,你们不帮我干谁帮我干呐!”我很长时间无语,接着母亲讲了她早年推磨的事。
 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我村驻着一个连的部队。我母亲和另外两家把给部队推麦子面的活包了下来,白面给部队,麦麸归自己,没有工钱。那两个家庭有青壮年推,我家孩子多,就我母亲一个人推。她白天上山干活,晚上在磨道里推磨,为的是能挣点麦麸别让孩子们挨饿。深更半夜人们都睡下了,邻居们仍能听到我家沉闷的推磨声。天还没亮,东厢房的磨又呜呜地转了起来。
  听完了母亲的讲述,半天我说了一句:“妈,你遭罪了。”母亲说:“我遭罪是为了你们不遭罪。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,全村的人都挨饿。但是你们没有挨饿,你们是吃麸面果子挺过来的。”“麸面果子?”我好奇地问。
  母亲告诉我,他给部队推麦子赚来的麦麸,再继续上磨推,反复推,大片磨成小片,小片磨成细面,再做成小麸面饼上锅去烘烙,就制成了麸面果子。在那个家家挨饿的年代,我们家的麸面果子不仅让你们兄弟姐妹挺过了难关,还帮助邻家救活了好几个孩子的生命。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虽不懂什么是恩重如山,但在幼小的心灵里,从此埋下了敬仰母亲的种子。
  从那以后,只要看到母亲在推磨,我就会跑进磨道拉磨扣。长到12岁,我就不再拉磨扣了,母亲教我推磨棍,能扶着磨棍推磨,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。开始在母亲对面的副磨棍上推,后来母亲就培养我在主磨棍上推。主磨棍,是这盘磨的主导,负责向磨眼里拨粮食粒,这拨粮食粒可是个技术活,拨多拨少,什么时机拨,对于推磨用力的大小、出面的粗细、多少都有着很大的关系。我在主磨棍上推,母亲在副磨棍上推,“呜呜呜,呜呜呜”,磨响个不停,我们走个不停。
  推磨是个十分枯燥的活,两个人在三米直径的磨道里永无休止的转圈,需要极大的耐性和责任心。有的人生来不能推磨,走几圈就发昏,大我三岁的哥哥就属于这种。由于我哥推磨发昏,他就得干挑水、推泥、浇园之类的活,所以我的童年就这样被牢牢地绑在了磨道里。
  七十年代初我上初中那年,就再也不用推磨,我们村买了个磨面机,就支在我们家房东头台子下的大队院里。嘣嘣嘣的柴油机带着粉面机飞转,麦子往机器里一倒,这边出面,那边出麸,神奇无比。人在机器旁边等着,一会儿就能拿面回家。麦子面能粉、玉米面能粉、地瓜面也能粉,机器化磨面从此进入人们的生活,繁重的人力磨面生涯自此结束,从此我也从磨道里解脱了出来。
  到了八十年代初,我家的盘磨才拆除了,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  拆磨的时候我问母亲,咱家这盘磨用了多少年?母亲告诉我,你奶奶嫁到我们的家时候用的就是这盘磨,我嫁过来还是用的这盘磨,不过当时比现在可厚多了。
  到我结婚时,我母亲找木匠用这盘磨的磨盘给我做了个面板。由圆改方,锯掉缺损的边缘,刨除岁月的包浆,里面的木头光亮如初,旧貌换新颜,只有上面的几个虫子眼儿还在诉说着它的过往。这个面板我一直在用,每当看到它,就想起童年磨道拉磨扣的蹉跎岁月。(文登大众数字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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